(上圖 © 丰宇影像)
文/金振寧
在 2026 年元月的某個週日,我搭上一架小型螺旋槳客機,升至冷颼颼、濕噠噠的台北上空,沿著東海岸線一路向南。一個多小時後穿破雲層,降落在有「台灣最後淨地」之稱的台東。燦煌煌的陽光讓人不自覺地瞇起眼睛,公路一側是蔚藍的太平洋,另一側是高聳連綿的中央山脈。途中既沒有車水馬龍的嘈雜聲,也不見行人匆匆穿梭。淳美而原始的景觀映入眼底,此行的目的地,是江賢二藝術園區。
江賢二藝術園區在今年三月滿週歲,短短一年之間,已然在台東的藝術地圖上成為人們走向自然、藝術與內在沉澱的重要所在。即使坐落於相對偏遠的金樽,開幕至今逾九萬人次的造訪量,反映出許多人對於與自然共同呼吸的藝術經驗的渴望。
步入園區,滿眼綠意的植栽景觀率先迎接來者,這是一座開放於戶外、由藝術家與大自然共同完成的展區。「我想和大自然一起創作」,江賢二如此形容園區的起點。作品是雕塑,是植物,與背景的山海、風與光,構築成一個隨時間、天候與季節不斷變化的動態展場。
當年那片地勢陡峭、土質濕黏、遍佈石塊的土地,如今脫胎換骨。江賢二與園藝師規劃的逾五萬盆地被植物——戀風草、噴泉狼尾草、紫狼尾草、蔓花生、高士佛澤蘭、翠蘆莉等——皆生長繁茂。
初種植時僅三寸高的台灣原生種越橘葉蔓榕幼苗,即便沿著陡峭坡面仍層層鋪展,織就一大片翠綠的地毯。低垂花穗在風中起伏的狼尾草,是另一種恬靜而自在的生命樣態。作為點染園區景觀的重要角色,江賢二形容它:「看似微小謙卑但再生能力旺盛,韌性極高,縱使處於惡劣環境下仍可生存下來並如期開花,值得我們尊敬。」
在藝術家眼中,這些看似尋常的植物——包括多肉植物區中風沙不怕的仙人掌家族——蘊含強韌而剛毅的生命力。它們以驚人的適應力挺過四時更替與偶發的極端氣候,隨季節輪番為園區換上不同面貌。譬如在即將到來的夏季,鳳凰木將以滿樹火紅增添明亮色彩,而一旁象徵「希望、新生」的雞蛋花,則以柔和清香隨風飄逸。
在高士佛澤蘭花叢間,江賢二亦欣喜遇見循蜜源而至的紫斑蝶。牠們在遷徙越冬的途中,將此地視為短暫停歇,補充能量的「休息站」。得益於多樣的自然生態與良好的水土保持,園區逐漸成為孕育並吸引眾多生命的棲地。
當作品回到自然之中,觀看也隨之改變
走入這樣的園區,原本浮動的心緒也會緩緩沉靜下來。自接待中心延伸至各展館,建築物與植栽相互呼應,順應地勢展開,姿態簡練而安靜。無論置身展館之內,或行走於園區戶外,處處可見悠然欣賞藝術、自然與建築的身影。觀者隨著安定的節奏,由早期封窗作畫時的深邃內省,逐步走向今日的海闊天空,循覽江賢二逾六十年的創作歷程。
部分作品曾見於數年前臺北市立美術館為江賢二舉辦的回顧展,但移地至含蓄而不失溫暖的展廳,換來的是另一種更貼近心靈的觀看經驗。當期展出的「光之花園&歐洲隨筆」分置於兩棟展館,匯集江賢二於巴黎、里斯本與台東創作的近作。受不同地域的景象與氛圍所啟發,繪畫語彙隨之轉換:聖光下踽踽獨行但心境飽滿的人影、明快如弗朗明哥舞步的曲線與幾何圖形,以及對台東光線、空氣與自然的謳歌,映照出藝術家游移各地之間所激起的靈光。

作品錯落安適於牆面與空間,絲毫不覺壅塞。對觀者而言,反而生出一種被輕柔包裹的親密感。當視線拉近,人與作品的距離悄然改變,藝術對人的作用,在不經意間啟動。「我始終相信,藝術能淨化人心」,這是江賢二長年以來的信念,也是園區存在的重要初衷。
在畫境之中,確認自己並不孤單
一名自開園以來已造訪十餘次的常客,是現場聽聞的具體回響。她從台中駕車遠道而來,有時甚至耗費九小時當日往返。抵達後,總帶著近乎儀式般的心情走入展廳,與牆上大大小小的作品長時間共處。她提到作品〈比西里岸之夢 15-03〉尤其帶給自己難以言喻的慰藉:「我就像那一幅畫」,她思索片刻之後說道:「黑暗混沌,但隱約透出一抹粉色。看到它的時候,感覺自己被理解了。」
無論內容或形式,藝術家的作品往往是其自我投射;然而在觀看當中,它們既是藝術家的自畫像,也是有心觀者的肖像。在畫境裡,彼此訴說那些尚未被妥善安放的疑惑與脆弱,與偶爾閃現的澄明和微小勝利。正因為這樣的心意相通,人得以在繁雜而消耗的現實生活裡,確認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天空很藍,風很輕,願你的明天比今天更美好」,江賢二在一件作品上,為來者留下溫煦的祝願。
走進創作的核心,一位藝術家仍在學習的日常
造訪當天有兩個難得的體驗,先是恰逢江賢二的畫室對外開放。他需要絕對的獨處以全神貫注於創作,因此向來不允許他人逗留,甚至連結縭六十餘年的妻子都不曾目睹過他的工作過程。這會兒得以踏入這處私密的工作空間,即使藝術家並不在場,已倍感珍貴。進行中的畫作平放在木板上,畫筆、筆筒、顏料罐擱置於桌面。書架間是日常翻閱的書籍,多為藝術與建築相關讀物:安藤忠雄、蓋里(Frank O. Gehry)、梵谷、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彭萬墀、杉本博司等創作者的傳記與畫冊,還有他最為鍾情的賈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多本相關讀物。其中《ChatGPT超級應用》與《黃仁勳傳》二本書讓人倍感意外,透露出八十四歲的他仍持續關注新知與新科技的發展,不曾消退的好奇心。

黃昏的爵士樂,創作之後的生活即興
園區當日午後舉辦的爵士沙龍帶來另一份令人歡快的驚喜。自江賢二搬遷至金樽,撤除畫室封住窗戶的布簾之後,不僅擁抱陽光,心境愈來愈寬闊,連帶著喜好的音樂從巴哈、德布西、馬勒逐一擴及泰勒絲,而爵士樂是他工作一整天之後,黃昏一人happy hour時的陪伴之一。
輕快愉悅的音符在空氣中跳躍,鋼琴、低音提琴、小號時而獨奏、時而應和地演繹著曲目,台下間或傳來「呀!」的喝采,靜謐的場域活潑了起來。忽然間,在鋼琴光亮的漆面上出現熟悉的身影。江賢二站在滿座聽眾席後方,手持鏡頭對準舞台,笑盈盈與我們一同沉浸於樂海。藍白格紋襯衫與牛仔褲,一頭白髮束成低馬尾,神采奕奕而清瘦依舊,褲管與鞋面沾著星星點點的油彩。
樂聲蕩漾不絕,炸出噼哩啪啦的掌聲。過不多久,樂手的孩子也步上舞台——一位舉起小號,另一位朗讀詩句。他朗讀的句子樸素而率真:
未知靜靜存在,不要求答案。
感應在空氣中,被我發覺。
稜線連天際,海面連孤島。
但人類不斷破壞,美妙的大自然。
擁抱即興、包容與共創特質的爵士樂,以及孩子如實流露的感受,在此時此地交疊成一種微妙的共振,彷彿是江賢二現階段創作狀態的一種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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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然為畫布,讓創作回到生成之中
「我幾乎每天巡園,思索下一件作品將如何誕生,又該如何與這片土地繼續對話」,江賢二談及園區的未來如是說,諸多構想已醞釀成形而有了輪廓。屆時,花草樹木與日月星辰都將成為創作的主體。當初一針針縫入土地這方「畫布」的植物,已生長為層次豐富的景致。那些他與園藝師培植的綠意,在朝夕相處之中,反過來為他召喚新的靈感。因此,園區正在整理中的一座雕塑公園將不以鋼鐵與石材為媒材;植物本身即是開端,任由陽光、空氣與蟲鳥在其間自由穿行,使創作成為源源湧現的生機。同樣的思考延伸至展館空間,有形作品讓位給隨天體運行、由天窗傾注而下的光線。唯一可被辨識的創作者痕跡,或許只剩下一種他編組的聲響。
無論是早年閉關時的幽暗畫室,或是來到金樽後開窗所見的燦然光景,江賢二心之所嚮,從來不在眼前某一實際存在之地,而在那橫無際涯的精神領域,以及心宇深處閃爍不滅的焰苗。「大自然是最美的藝術」,他由衷地讚嘆道。隨著新的想像浮現,江賢二的創作彷彿由抽象續向無形航進。
離開時,暮色為園區撒上融融金黃。植物在風裡搖曳,不遠處傳來依稀的潮聲。這裡不以完成為終點,而是一座恆久生長的境域。山與海,人與心象,在不受規約的萬千流動之中彼此輝映,宛若桃花源。
(高士佛澤蘭與紫斑蝶 影片/江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