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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金樽以年度國際衝浪賽聞名,但除了逐浪的快感,對大多數到台東行旅的人而言,位於金樽海岸的江賢二藝術園區,更可以「衝一波心靈的浪潮」!在園區安靜的環境中,透過「靜池」的窗景,望向太平洋,就像做了一個隔絕,提供旅人一個安定美好的心情居所。
鋼琴家周美君將人的內在比作「多聲道樂團」,現代人的感官往往被喧囂塞滿,對自我的感知日漸麻木,但無論是誰,都有機會重新在園區練習發聲,找回內在樂團的「指揮家」,也讓不同聲部彼此聆聽,協調出和諧的樂音。
自 2025 年 5 月起,園區持續在每個月都舉辦音樂沙龍,正是為了提供這種藝術與音樂共振的獨特體驗,讓觀眾在近距離的觀照中,遇見藝術的不同模樣。
在園區裡練習覺察
出生於成功鎮,七歲就開始學琴的周美君,於奧地利國立格拉茲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畢業後,投身於偏鄉音樂教育,她可以說是園區最親近的「鄰居」。在園區2025年開幕後,便常受嚴長壽總裁之邀,在第二展廳進行即興或快閃演出。在無數次的拜訪與彈奏之間,她對藝術園區有了不同於一般表演者的情感聯繫。
「我常常會在那邊演奏《海的聲音》的即興,然後觀眾都會告訴我說:『剛剛好像真的游進了大海裡、是一種在深海裡的音響效果的聽覺。』也有觀眾跟我分享,他說:『因為園區有這樣的音樂,他覺得畫作是動起來的。』」
在江賢二還年輕的時候,作畫時總會播放著各式各樣的音樂;巴哈、荀白克或是德布西⋯⋯他將音樂開得極大聲,整個人像是被音樂包覆一樣,讓感官浸潤在古典樂的音律裡。江賢二有許多作品也都直接取自曲名,如:《德布西——鍵盤》、《淨化之夜》、《乘著歌聲的翅膀》、《牧神的午後》,對他而言,創作與音樂是無法劃分的。
「我覺得老師的畫作除了色彩,還有一種味道。」周美君形容,「那種味道是你嗅出了你的過往情緒,有一種更抽象的東西,把你過去情感的那一種氣味,收納在畫作裡面。」周美君認為,園區的獨特之處就是它的靜謐,唯有進入這樣靜謐的場域,感官才得以像潮汐般退回岸邊,重新收納、歸位。她深信:「身體與生俱來,就有內建一個心念的治癒力,就是一種靜謐的力量。」當我們將五感收攝起來,內在的覺察才會真正醒過來:「園區就是一個練習的場域,江老師的畫作畫出一個定格的內在情緒。他用色彩去讓我們定住在那裡。」
無論是巨大尺幅的抽象畫,或輕巧繽紛的色塊,在那橫跨三十年的「淨化」主題背後,皆隱藏著音樂的符碼。當音樂的高低起伏與展廳裡江老師的巨幅畫作相遇,眼神也隨旋律在畫面深淺與濃淡之間游移,彷彿就能共感創作當下的心境。
與音樂不期而遇
江賢二對音樂的迷戀,源於年幼時隨哥哥聆聽黑膠唱片的純粹時光;這份熱愛到了大學時期,更內化成一種近乎信仰的追求。在 1960 年代,觀賞一場專業演奏會需花費二十元,對當時的窮學生而言是極其奢侈的開銷。那年,指揮大師查爾斯・孟許(Charles Munch)率領波士頓交響樂團進行首次國際巡演,並因緣際會於師大音樂系的排練場進行練習。
買不起門票的江賢二,只能隔著一扇門,悄悄捕捉裡頭流瀉而出的樂音。孟許那充滿生命力、強大且細緻的指揮風格,激盪著年輕藝術家的心靈。那次震撼性的經驗,讓江賢二體悟到藝術感官的相通——他開始將對音色「極致純粹」的追求,特別是弦樂那種一層一層交織、音色一層又一層的鋪展,轉化為對畫布色彩的嚴苛要求,從那時起,他的創作便定下了「純淨而透明」的基調。
「江老師的畫作是用看的嗎?」周美君說:第一時間看到老師的作品的時候,最大的衝擊應該就是靜謐感⋯⋯其實我常常在老師畫作面前看完之後,閉上眼睛,你會慢慢感覺那個畫作跑到你的後腦勺,你是在一個畫作的環繞下去感受,就好像置身在畫作裡面。」就像是聽著《鏡中鏡》的鋼琴曲時,那種安靜,好像其實鋼琴才是傾聽者,聽著觀眾的內心絮語。
她特別選用「情韻」這個詞來連結音樂與繪畫。她認為音樂最高的技術其實是「音樂性」,而江老師的畫作從色彩中便能讓人感受到這種律動,那是一種讓人看見呼吸。周美君形容,畫作上的「暈染」,在音樂裡就是「情韻」。那種暈染,記錄了呼吸的長度與曼妙,就像舞蹈家舒展的舞姿。這種情韻早已超越了畫作的技巧,它是一種綿密細膩的呼吸。對她來說,音樂性與繪畫的意境本是同源,兩者最終在「情韻」中交會。
與園區的共同發起人嚴長壽總裁的結緣,始於 2010 年。當時周美君為八八風災部落的孩子拍攝紀錄片《後山的鋼琴少年》,嚴總裁看過後深受感動,特別在孩子出發前往法蘭克福比賽當天,邀請胡乃元老師一同在亞都飯店為其勉勵。2011 年,園區尚在籌備初期,周美君隨嚴長壽總裁的拜訪,來到當時還只是江賢二工作室的園區,在現在的「第二展廳」,也就是當時的舊畫室,那時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挑高的空間與灑落的光影,隨口說出:「這裡真的很適合放一台鋼琴。」
當時江賢二與嚴長壽總裁雖然沒有特別表示,沒想到多年後因緣際會下,一架義大利名琴 Fazioli 受贈入駐,而擺放的位置,正好就在當初周美君指出的那個台階上。
當然,這個空間原本就為一個展廳,它格局方正、牆面挑高,沒有作為音樂廳那樣的吸音設備。對許多音樂家來說,這樣的空間殘響可能太大,並非標準的專業演奏廳。面對這個問題,周美君卻笑說,其實是園區教會了她怎麼彈琴,她必須先消融自己對聲音的既定印象,不能帶著音樂廳的模板過來:「我覺得這空間很舒服啊,在歐洲,在那種大的教堂演奏,殘響就是這麼大,可是有的演奏家會覺得不習慣,那就是有時候一些曲子是比較適合的⋯⋯我們演奏家是應該要柔軟到,會依照空間跟樂器的不同,可以靈動的反應,要改善彈法或者選樂曲來搭配這個空間。」
曾有一位來自台北的女性遊客,在清明連假走遍台東,最後一站來到園區。當時周美君正巧在第二展廳快閃演出,旅人聽完後深受震撼,驚訝地問在這裡放一台鋼琴到底是誰的想法?她說自己走過世界許多美術館,卻從未體驗過琴聲能與畫作空間結合得這麼好。
這份被旅人形容為「世界唯一」的經驗,也映照了周美君的看法:「在這裡聽到的,是畫作裡面延伸出來的聲音,並不是駕馭在畫作之上的一個音樂。」
非語言導覽:用琴聲喚起記憶
在台東市區一間藥局的地下室,藏著一個於2018年成立,名為「一凡廳」的音樂空間,是周美君在教授鋼琴之於推廣音樂的起點。一凡廳的初衷很單純——「回到單一、平凡」,她希望音樂不只是一種藝術表現,而是身體的延伸,是每個人都能在此傾聽內在與身體的聲音。

周老師某次在音樂會上彈奏巴哈,一位觀眾聽完後回饋:「周老師,我以為巴哈很遙遠,但聽你彈,我覺得很近。」我告訴他,「這是因為我把『呼吸』放進去了。你覺得近,是因為有人跟你一樣在呼吸。」這種共鳴,其實就是抽象藝術的核心一樣,讓人能在作品中感受到「自己」。
生命的韌性,以及要「閱讀自己」的體悟,成為周美君在策劃園區音樂沙龍時的核心。對她而言,這幾場演出不只是為了讓遠道而來的旅人聽到高品質的演奏,更有著一份屬於在地的情懷。曾經,她是那個在成功小鎮彈琴、隻身前往歐洲實現音樂夢想的女孩;而現在,她希望能讓那些像她一樣有才華、有骨氣的音樂家來到台東的土地上,與世界級的藝術相互對話。
今年 6 至 8 月盛夏,園區特別邀請周美君,偕同多位優秀音樂家,從江老師的生命故事出發,規劃一系列感官演出。當你走進第二展廳,琴聲響起,旋律將與牆面上的畫作色彩產生化學反應——音樂使筆觸躍動,畫作的張力則讓音符有了重量。
若你剛好在對的時間抵達,請試著放下世事雜音,在色彩與音符的共振中,聽見心靈久違的發聲練習。
夏季音樂沙龍:
6/13 (六)
聲線與琴鍵的「光之轉譯」:羅惠真 X 周美君
7/11 (六)
光之花園的靈魂顯影:蔡侑霖 X 周美君
8/15 (六)
徐藍寶(鋼琴)× 姿譜勒(排灣古調)
8/29、30 (六、日) 「光之花園與歐洲隨筆」閉展
KIKI 張心綺 × 周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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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山到阿爾卑斯山──周美君與鋼琴的相遇
與鋼琴的相遇,要回溯到周美君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當時她因為不善於考試而考了零分。媽媽非常緊張,帶著她走向家對面的鋼琴教室問老師:「考零分的孩子,可以學鋼琴嗎?」啟蒙老師樓家慧便開始溫柔地教導她。因為家裡沒有琴,年幼的周美君在家沒事就豎著耳朵對著老師家的方向,只要鋼琴聲一停,她就衝過馬路,鑽進時光的縫隙練琴。
樓老師就像她的第二個媽媽,當她沈醉在琴房彈琴時,快樂到連外面爸媽喊她回家的聲音都聽不見,對那個考零分的孩子來說,音樂是全然的浸泡,沒有目的性,只有單純的快樂。
在她高中來到台東市念書後,開始面臨社會價值的衝擊,當時她一心想著要繼續學琴,一邊騎著腳踏車在市區悠悠地轉,心裡裝著一個夢想:「我想像自己可以騎著腳踏車翻過中央山脈,山的那一頭就是阿爾卑斯山。就像《霍爾的移動城堡》一樣,騎著腳踏車可以飛上天、跨越國界,去到我可以學音樂的地方。」
17 歲那年,她為了不多帶給家裡負擔,帶著勇氣隻身前往不用學費的奧地利國立大學。那個當年被媽媽擔心「考零分能不能學琴」的小女孩,真的實現了古典音樂的夢想,更願以琴聲為念,終生與音符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