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BOX 小美術館外觀
為了能更貼近藝術家江賢二的創作世界,在六月的一個下雨天,我們來到位於台北紅樹林的ART BOX小美術館,採訪了大隱開發董事長張裕能,他一直以來對文化藝術有著深厚關注,對建築與生活美學更有著獨到見解。
採訪當天,窗外正下著綿綿細雨,淡水河畔一如既往地波光粼粼,而美術館內卻格外安靜,小美術館共有兩個主要展廳,落入眼簾的都是江賢二經典作品;《百年廟》、《德布西——鍵盤》、《比西里岸之夢》、《銀湖》、《乘著歌聲的翅膀》,整個空間都是為江賢二的創作世界量身打造,接著,張裕能用一組神祕的數字,為訪談拉開序幕。
「小美術館開幕是在 2011 年,到現在大概是15年。」他說:「江賢二出生於 1942 年,正好大我14歲。這意味著,當昔日小美術館開幕、他站在這裡的時候,他的年紀,恰恰就是我現在的歲數,值得一提的是,當時也是江賢二在台灣私人美術館第一次個展。」
當張裕能步入藝術家當年的年華,頂著同樣的年輪回望,在這個當下,他看見的不再只是牆上的色彩,而是深刻體會到,那位與自己如今同齡的藝術家,在面對創作、生命與歲月轉換時,最真實的執著與回應。
大方、好看就對了
回想起十四年前與江賢二作品的初次相遇,是在誠品畫廊。「江老師的作品很獨特,你一看到,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麼,就會喜歡。」張裕能說:「大方的好看,就是好看。看藝術也是這樣,你不一定要一開始就去談什麼高深的理論,先被好看吸引,再來慢慢看它裡面的東西。」正因為這份直覺的觸動,開啟了這段緣分。「當時我跟誠品畫廊買畫,我自己那時候也不是賺很多,但我就是喜歡,而且還要分三期付款。」這個緣分,後來自然地融入了彼此的日常,也開啟了兩家人的交情。
當年,張裕能一家人曾與江賢二、師母范香蘭一起在紐約與京都旅行。在紐約,他陪著江賢二重溫當年異國奮鬥的軌跡,江賢二還興致勃勃地帶他們去看以前蓋過房子的舊址。那趟旅程令人難忘的,不只是走進了江賢二夫婦的人生故事,更是一路充滿歡笑與驚喜。張裕能笑說,江老師夫婦總是熱情款待,每天帶著大家品嚐美食、分享生活點滴,幾天下來,彼此的情誼也因此更加深厚。
後來,他們又一起去了京都。「旅行本來就會讓彼此更為親近,天天生活在一起、吃在一起、看在一起。」張裕能回憶,2014 年在京都,他和江賢二正一邊散步、一邊看著安藤忠雄設計的陶板名畫之庭(陶藝美術館),這時,張基義(時任台東縣副縣長)突然打了通電話給江賢二,詢問台東車站公共藝術的合作可能。那趟旅行,意外讓張裕能見證了江賢二與台東土地發生連結的歷史起點。
和江賢二一樣,他對「人」有著同樣的好奇,「人類的學習大多透過語言和文字,但語言是有侷限性的。音樂、繪畫和建築,是另一種溝通的維度。」張裕能認為,江賢二的創作之所以能跨越語言,正是因為其中展現了對人性的關懷,那是一種純粹的哲學性與精神性。
用聽覺讀懂視覺:如琴音般的繪畫透明感
承襲著建築、藝術與音樂交織的視野,在小美術館的展廳裡,張裕能特別請助理播放古典音樂,他用聽覺帶領著我們讀江賢二的繪畫。
走到繽紛的《比西里岸之夢》面前,一般人驚嘆於奔放的用色,張裕能看見的卻是極致的「透明感」。「江賢二的油畫看過去非常薄,中間還有一種延展進去的層次。」他解釋,江賢二的線條與用色非常確定,這種自信讓空氣與光線彷彿能穿透畫布,在色彩裡自由流動。
為了體會這種視覺上的通透,他舉了美國小提琴家希拉蕊・韓(Hilary Hahn)的演奏為例:「頂尖的演奏家,拉出來的琴音帶有一種非常乾淨的透明感,音符與音符之間沒有任何雜質。如果想用耳朵去理解什麼是江賢二畫裡的透明感,去聽她的演奏就會明白。」
他也說,自己特別喜歡江賢二各個系列實驗中的「第一批」作品:「第一批作品最生動。因為那時候藝術家正面臨不確定、正在嘗試與掙扎,作品裡有一種『RAW』的原始張力。」雖然隨著系列發展,技法會越來越熟練,但第一批作品裡那種未經修飾的純粹,反而是最迷人的。接著,他將江賢二整體的藝術脈絡,比喻為巴哈著名的《郭德堡變奏曲》。那是一首由三十首變奏曲組成的宏大篇章,而江賢二的創作生涯,從巴黎、紐約的極簡封窗,到台東的繽紛交響,每一階段的轉變,都像是一個生命樂章的精彩變奏。
「一種演奏家技巧精準、情感濃烈,急於在第一時間抓住你的眼球;另一種演奏家則不追求流俗的刻意,他只是很誠實、很平實地把音符彈出來,整體的生命力量就出來了。江賢二就屬於後者。」

從「音樂」再回到「畫布」
聊起江賢二的經典作品《德布西——鍵盤》十二連作,張裕能談起音樂史。當年法國音樂家德布西深受象徵主義與印象派繪畫的啟發,試圖打破德奧樂派嚴謹理性的框架,創造了自由流動的音樂。而一百年後,江賢二則是跨越時空,把德布西的「音樂」,又重新轉回到了「畫布」上。
這場「雙重轉化」的魅力,就在於創作者直覺的純粹。在創作《德布西——鍵盤》時,江賢二捨棄了傳統畫筆,直接用手指頭或樹枝在油彩上按壓刮抹,在畫布上留下如水流動、如月光閃爍的痕跡。張裕能曾好奇問過江賢二,這些畫面的結構與留白是不是藏了什麼黃金比例?江賢二回答:其實沒有,那完全是超越理性的,純粹依憑著創作者的直覺。

這種與音樂同頻的直覺,在另一幅作品《無言歌》裡同樣可見。孟德爾頌當年寫下《無言歌》,不是為了炫技,而是親切且直指人心的抒情小品。江賢二的畫也是如此,不需要厚重的理論,他的畫布裡就有一種與人呼吸相近的節奏,用純粹的內在,完成了繪畫與音樂的雙向對流。
從《伊利亞德》到《奧德賽》
順著美術館的動線,我們來到《乘著歌聲的翅膀》面前。這幅由多幅畫作拼合而成的大型作品,其靈感同樣源自海涅與孟德爾頌的經典合作。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作品的尺幅正是為小美術館的展廳尺度所創作;對小美術館而言,開館後以江賢二個展作為重要起點,也使這件作品成為空間與作品彼此成就的關鍵之作。但在張裕能眼裡,他認為這更像是江賢二與妻子范香蘭女士,從大學時代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日常寫照。「江賢二跟香蘭一起走了這麼長的歲月,這幅畫記錄的,其實就是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日子過得久了的點點滴滴。」那些日常的想像、美好或者是挫折,都在畫布上被一層一層地疊了進去,在局部與整體之間,留有一種自由對話的空間。
主畫兩側擺放著暗色調作品《銀湖》,剛好把彩色主畫的焦點襯托出來。仔細觀察會發現,江賢二畫裡的光往往從左邊出來,帶著一種類似古典繪畫的內斂。其中一幅的線條多而流動,最後呈現出安靜;而另一幅看似安定,畫面下卻隱隱蓄積著張力。
張裕能借用荷馬史詩來形容江賢二在不同階段的創作狀態:一是英雄在命運與榮辱中交織的《伊利亞德》,二是歷經十年漂泊與堅韌冒險的《奧德賽》。他把流動、繁複的線條連同生命經驗一起留在畫布上,也能把看起來最安定的畫面處理得充滿內在力量;這種在動靜之間轉換的嘗試,是江賢二用幾十年在畫布前的專注所留下的紀錄。

一座沒有宗派的教堂
訪談的最後,話題從小美術館延伸到了位於台東的江賢二藝術園區。對張裕能來說,園區的誕生圓了江賢二的一個建築夢,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撫慰人心的地方。
這座園區的形成,也凝聚了張裕能長年對江賢二創作與土地精神的支持。從收藏、借展到實際協助園區推動,他所投入的不只是資源,更是一份對藝術家願景的信任。其中最動人的,是他將珍藏中曾登上「金馬60」主視覺的代表作《比西里岸之夢 11-03》回贈予園區。此舉不僅讓作品回歸更大的公共脈絡,也讓收藏者、藝術家與土地之間的情誼,激盪出更完整的回聲。

「你一走進去,早上那些煩雜得要死的事情,瞬間就消失了。」張裕能說,在園區裡不用刻意去讀懂大道理,只是輕鬆地東看西看,看看建築、山海,或者只是坐在「靜池」看海,散步、拍照。「它不需要你屬於什麼宗派,它就像一座沒有宗派的教堂(Chapel),卻自然擁有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認為,這樣的精神性,很容易讓人想到休士頓的的羅思科教堂(Rothko Chapel),藝術不再只是牆上的作品,而是讓觀看者在光、色、靜默與身體感之間,重新面對自身內在的場所,江賢二藝術園區也有相近的力量,只是它把這份沉靜放回台東的山海、風土與人的步伐之中。
長期與江賢二熟識、一起成長,這段情誼對張裕能的人生也帶來了深遠的影響,特別是看待美學與歷史的眼界。這份跨領域視野,來自於他多年來的鑽研。他坦言,自己以前並不知道要讀藝術史,後來跟著太太聽蔣勳課的錄音帶,旅行前認真做功課,最後一五一十地研讀,把 15 世紀以後的藝術史、建築史跟音樂史串聯在一起。
但實地認識江賢二,才真正打破了他對「大師」的刻板印象。「書上讀到的東西往往容易把人神格化,但我實地認識了江賢二,我比較容易把他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張裕能說,「別人把他當神,但他其實還是人。每個時代都有它困難的地方,人都有脆弱的地方,也有勇敢的地方。」
疫情格外嚴峻的2020年,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江賢二回顧展」,這是江賢二首次舉辦完整的回顧展,該展創下三個月近125,000 觀展人次,也刷新疫情期間單一藝術家個展的紀錄,讓廣大觀眾重新理解他的創作跨度。身為江賢二最大藏家張裕能,當時借出多件經典作品,使展覽的敘事與作品脈絡更顯完整與精彩。

與大師同行
張裕能認為,世人眼中的大師,背後也都是實實在在的凡人血肉。「好的作品都是擠出來的。就像一部好的小說或希臘悲劇,看起來是悲劇,但你看完以後會覺得很舒暢。藝術家是在那裡面煎熬,在煎熬的過程裡,展現出堅持。我們一般人過日子可能是連滾帶爬,但江老師不一樣,他是在畫布前進行著很高貴的煎熬。」
對長期陪伴江賢二的我們而言,這是一場非常新鮮的體驗。張裕能談江賢二的作品,並不局限於視覺藝術的框架,而是很自然地從歷史大時代、文學、甚至音樂的維度切入,帶領我們用一種全新的視野,重新看待那些我們以為已經非常熟悉的色彩。
回看這段因畫而起的交情,張裕能覺得能與江賢二在生命中有著長達十多年的時間交會,甚至一起旅行、真誠相待,是一件無比難得的事。「我覺得很珍貴啊,能和他在這個時代一起學習,雖然自己不能創作,但能夠欣賞也很珍貴,生命因此豐富很多。」這或許就是江賢二與園區帶給世人最核心的價值——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為這個喧囂的世界留下一片可以安頓心靈的棲所。
照片 | 大隱文化藝術基金會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