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抽象藝術,多數人常問:「這在畫什麼?」而身為老師面對抽象藝術,或許也曾焦慮:「我要怎麼教孩子認識?」若先從:「藝術家如何看世界」、「陪孩子好好看藝術」、「提出有趣的問題」或許就能為抽象藝術,創造一個可以帶著孩子走進去的入口。
帶著這樣的追尋,台東金樽的江賢二藝術園區迎來了第二屆「暑期師培工作坊」。去年開園首屆試辦招收 20 位全台教師,以「感動之後才是教育」為核心,2026 年工作坊聚焦「拆解之後,抽象才有入口」。江賢二的作品跨越音樂、自然與生命哲思,媒材語彙極其豐富;工作坊希望陪伴老師掌握觀察、提問與教學轉化的方法,先讓自己被觸動,再將這份能量帶回課堂。

休館日——與藝術家相遇
工作坊特別選在休館日展開,整座園區專屬於這三十多位教育工作者。在風聲、鳥鳴與光影於清水模牆面緩緩移動的靜謐中,展開了一場全神貫注的「靈感採集」。
透過探索單、觀察卡與速寫風琴摺頁,大家放下手機,以鉛筆捕捉眼前光景:老師們翻開速寫本,在畫布的層層厚塗中看見呼吸,在江賢二作品《爵士/金樽》系列的斑斕色彩中看見音樂,在深沉晦暗的筆觸裡體會安靜與孤獨。

午後則規劃「館員分享會」,由六位不同崗位的館員,以世界咖啡館的形式每十五分鐘輪替交流。老師們將上午觀察到的疑問提出,在問答中看見藝術園區的各種細節,也更理解展品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包含江老師規律的創作作息、園區營運與接待,行銷定位等幕後故事。更令所有人驚訝的是,江老師聽聞現場有這麼多老師參訪,便悄悄走進展廳,跟大家說:「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本人吧!」
面對滿室熱情的教育工作者,江老師分享了很多故事,他說年輕時出國看到歐美的文化底蘊,回台後偶爾會疑惑自己為何最後會選擇在台東創作與生活;師母則說:「老天讓你在這裡,一定是給了你什麼使命。」
江老師談到他在日新小學就讀三年級時,就遇到美術老師張錦樹,開啟藝術之路,大學畢業後到巴黎、紐約漂泊時期的封窗閉關,再到落腳台東後迎來了第二個藝術生命——溫暖的對話瞬間拉近了藝術家與老師們的距離。而他也對現場老師表達感謝:「其實你們做的比我還多,我只是運氣好、靠大家幫忙。你們在第一線培養下一代,這件事情比什麼都重要。四、五十年前,阿公阿嬤那個年代連吃飯都有問題;到了今天,我們物質生活不虞匱乏了,但我最希望的是,大家能常常帶著下一代到園區走走、到各地的美術館去接觸藝術與音樂,這跟學校的學科一樣重要。」
最後,大家在德布西咖啡展開源自江老師生活雅趣的「Happy Hour」,在談笑中沉澱一整天的感動,也為接下來兩天的教案孵化做好準備。
拆解抽象藝術,為學習搭建鷹架
感受需要沉澱,更需轉化為可行的教學路徑,隔天由學思達團隊:新北市中和國中孫菊君老師與桃園市龍山國小林富君老師引領研習。首先以互動遊戲帶大家破冰。林富君老師說:「藝術就像美食一樣,吃了會開心,在談它能用來做什麼、或是成為藝術家之前,它本來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繪畫是人類最原始的表達語言,點與線就是最基礎的起點。」參與的老師們以兩人一組,接力在紙上接力畫出點、線、面,在不仰賴寫實技巧的前提下,僅憑線條的節奏與疏密編織視覺故事,讓許多非視覺藝術背景的老師在享受畫圖的過程中,看到自己和他人不同的特質和想像。

工作坊也運用台東山海自然環境,兩位講師帶著大家走到遊客中心的大草地上,都歷的山巒與太平洋收攬眼底。大家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閉上雙眼靜聽三分鐘的風聲與海潮。睜開眼後,孫菊君老師請每個人舉起手指在空中描摹海平面的延展與山脈的起伏,隨後再使用麥克筆與畫紙,將眼前的自然風景提煉成純粹的重點線條,並進一步繪製在自己的帆布袋上。
孫菊君老師說:「身為第一線教師,我不敢奢望孩子一開始就喜歡抽象藝術,但我們要想辦法『創造入口』。」她強調,串聯孩子與作品的關鍵在於「好的提問」:「不要只問作者想表達什麼,而是問孩子:『你為什麼會這樣看這幅畫?』、『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想用什麼顏色表達?』當提問扣回孩子自己,動機就萌發了。」
孫老師進一步導入哈佛大學零點計畫的「藝術思考調色盤」(Artful Thinking Palette),引導大家構思點亮好奇心的「入口提問」。面對《台灣山脈》,老師問孩子「如果在山脈上蓋房子,你想蓋在哪裡?」;凝視《歐洲隨筆》,引導孩子「閉上眼睛,你在畫裡聽到什麼?」;面對《爵士/金樽》,則問「如果這些色塊是舞蹈教室,你最想進哪一間跳舞?」抽象畫就此化為映照內心情緒的一面鏡子。

桃園市普仁國小陳姍妙老師形容:「我們不知不覺走到抽象入口,將感受拆解成充滿觀點的思想碎片,安放在適切架構中,成為每個人專屬的靈感處方。」
從「一頁原型」到課堂試教
在密集的討論與收斂中,老師們要整合為一張的《創意練習簿》,透過「我要帶誰?帶孩子看什麼?我要怎麼問?要讓孩子體驗什麼?」四個核心問題完成「微試教」設計。在提筆設計前,在花蓮偏鄉任教二十多年、負責公民教育與綜合活動的花蓮新城國中賴錦慧老師,分享了她在第一天採集時的感想:
「第一天在園區寫生時太陽很大,我躲到樹蔭下想畫展館建築。當白色畫紙攤開,陽光穿過樹葉灑在紙面上,那抹光影一直晃動、非常美,但我完全畫不下來、我不會畫。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原來江老師的抽象畫就是這麼來的!⋯⋯向自然借取光影與感覺,就是最真實的創作!」融合了她自身的體驗,賴錦慧老師主動上台發表了她的試教教案——「你想要在土地上種下什麼?」。

她取了江老師為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情所創作的〈對永恆的冥想 25-01〉,她說,這幅畫以大片深黑與兩塊綠色為主,初看時很沉重,但細看會發現黑彩裡透著微光。她結合阿美族「邦查農場」受災泥土中原生旱稻重吐新芽的故事,引導孩子在畫布貼上色塊與文字並反思:「如果這塊畫布就是我們生長的土地,你想要在上面種下什麼?」她受訪時說:「公民教育的核心是同理他人、同理世界進而採取行動。去年災後我們帶孩子寫卡片,但今年我希望透過藝術讓孩子看見受傷如何轉化成力量。我期待孩子寫下:我想在土地上種下希望、種下力量、種下愛。」

另一位台南裕文國小美術老師賴麗宜則選取了《爵士/金樽》系列中的一幅藍色畫作,畫面的中央有一個裂縫及人形剪影。她以肢體與情境邀請大家發揮想像力,扮演學生的老師們紛紛熱情地給予回應:有人覺得這道光就像夜晚抬頭看見的月光;有人覺得它像一道光之門,能讓人自由自在地走進去;也有人坦言自己可能會被突如其來的光芒嚇到。透過這些真實而生動的互動,讓色彩變成感受的起點。或許,孩子天生就具有親近抽象藝術的能力,只要教學者能觸發他們的生活經驗、喚起他們對世界的好奇,藝術的大門便會自然敞開。

風很輕,種子正在發芽
研習尾聲,大家圍坐在草地上分享收穫。花蓮玉里國中呂郁芬老師表示,江老師畫中的山脈、風與水流,正是花東孩子的日常:「孩子理解抽象藝術其實比大人更有直覺。光影灑在身上的斑點本身就是抽象,用身體感受自然節奏就是藝術。關鍵在於是否觸動了孩子的生活經驗。」

花蓮縣康樂國小擔任導師的鄭亦岑老師說,在工作坊中她體會到她視角的轉變——從探究「畫了什麼」,轉為理解「藝術家如何看世界」:「藝術家經過觀看、感受與選擇,將世界轉化為自己的語言。以前教創作總想著『我要教孩子什麼』,現在更想陪他們好好地看。當孩子不必急著猜標準答案,他們可能會發現,『我也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自信地說出:『老師,原來我也可以!』」
林富君老師說:「如果不熱愛藝術,暑假何必頂著大太陽來台東研習三天?老師就是那座橋樑,當我們自己被深深感動、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交流出各種路徑,我們就能搭好橋,帶著孩子一步步走進藝術的世界。」許多在地老師表示,園區將優質師資與沉浸場域直接帶到台東,讓教師在自己的土地汲取養分,是這場師培最珍貴之處。一位綠島老師更感性表示明年要將名額讓給其他老師,讓能量持續傳遞。
在講師的引導下,大家以詩意的短句相互祝福:「天空很藍,風很輕⋯⋯」有位老師接續寫下:「願我們帶回教室的光,照亮每一個孩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