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錦勳
事故的故事
2026 年年初,江賢二赴葡萄牙探望旅居的妻子范香蘭和女兒一家。旅途中,新靈感與新嘗試接連湧現,好幾件構思中的大型作品不斷召喚他。
於是,江賢二決定暫別妻子,獨自提早返回臺東,投入創作。由於「女朋友」不在身邊,無人約束,他愈加沉浸於創作的悅樂,也忘了長年遵守的工作紀律,不斷超時超量⋯⋯直到四月二十二日傍晚,他像森林裡的一片落葉,無聲地倒下。
戶外蟬噪掀天,落地窗前的珊瑚油桐正迎來燦爛的花季,卻遲遲等不到欣賞的人。好幾個小時過去,助理發現屋內闃暗、晚餐完好、門扉反鎖,電話始終無人應答,回應眾人的唯有夜裡蟋蟀歌鳴。費了好一番工夫,眾人才終得入內,搜尋到最後,竟發現已經倒臥浴室多時的藝術家,隨即緊急送醫。安排好手術時已近午夜,當醫生鑽開他的頭骨,血水瞬間飆噴空中,腦壓已漲到臨界點。倘若再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五月上旬,江賢二出院返家,起初只能囚守於病床養病,心情低鬱,疑惑自己能否再度站起來創作。他按捺性子,每日依指示復健,所幸體力漸有起色。稍後他給友人訊息:「這次的意外讓人感到生命的脆弱,尤其是老年人作事及生活方面不能逞強。」
離魂歷劫,叨天之幸,得以倖存。江賢二臥床期間,鎮日守在落地窗前,長時間凝視過去未曾好好欣賞的風景,居然看出不同以往的興味。感動之餘,他忍不住用手機逐一攝錄下來,同時構思九月展覽的主軸。
畫布之外
自從園區落成後,他總是這般自我對話:「創作六十年,除了畫布,藝術還有什麼可能?」最後,他將這次展覽主軸定為「畫布之外」(Beyond the Canvas)。畫布沒有被拋棄,依然是精神原點,藝術卻已溢入身體、土地、自然、建築與無窮大的生活世界,指向活著的、生發之中的藝術。
這次展覽的主軸「畫布之外」,如其副標「Matter and Spirit」延伸更多元的精神與物質之間的辯證。走進靜池最內側的信義館,雙腳立刻踏入藍白條紋的帆布墊,像走入藝術家的工作室。布墊上佈滿潑濺、斑駁的顏彩碎片,好像江賢二前一刻仍在這裡工作,只是暫離一會兒。靠窗桌面隨意散放著筆刷、顏料罐、成堆的畫稿、發黃的《紐約時報》⋯⋯一日之中的某些時刻,靜池在陽光照耀下,會以奇妙的角度向天花板或牆面投射一道道漣漪光舞。沉浸在那種靜謐的氛圍裡,有一種創意正在醞釀的親暱感。

天窗下鋪滿整面牆的《爵士/金樽》系列作品,展現江賢二對線條、色彩與構圖的各種探索與嘗試。六十餘幅尺幅相近的小品 1,如即興爵士輪番演奏,快意爽朗,自成韻律。大約三、四年前,園區工程如火如荼進行,壓縮了他創作大型作品的空間,江賢二為滿足隨時燃起的創作欲,逐漸發展出較為輕便可行的麥克筆創作。從初期試探到熟悉只用了很短時間,隨後便進入成熟的創作高峰期,不知不覺累積近五、六百件作品。
這股由線條、幾何開始的追索興趣,近期又朝向更大尺幅的變化開展。

全新創作〈生生不息 26-25〉帶著春夏交界的季節感。上方黃綠交融,像新葉在日光中展開;中段密集的直線如草莖、竹林與驟雨,色彩沿著重力向下流淌;下方深藍湧現,近似夏日午後的臺東海面,也像暴雨逼近時忽然轉暗的天地。站立其前,細密斜線迎面而來,令人想起詩人鄭愁予筆下「斜斜地,斜斜地織成淡的記憶」的〈雨絲〉,歡喜、愛戀、失落與回憶,全部霰灑於一片發亮的顏彩之中。

江賢二的創作始終隨生活空間與生命經驗改變。移居臺東後,周遭的海、山、樹、光線與季節一點一點滲入創作。他說:「我在同一個地點住了近二十年了,每天看的幾乎不是海就是山,要不然就是樹。最特別的是,樹木帶有很多線條,加上流動般的樹葉,久而久之,我這兩年的作品就有很多直線跑出來,無形中成為我抽象創作的一種重要的語彙。」
延續這股感受,三幅〈金樽/秋 26〉流淌更多直線,將秋天從蕭瑟的季節,推向一場盛大的生命燃燒。金黃、赭紅、翠綠與深藍層層交疊,直線間細小的斑點如種子、花粉與星屑,既向下墜落又宛似向上生長。繁密交織的動態中,卻又有種深長的寂靜。

光與希望
勤誠館第一進展廳主牆上的〈生生不息 26〉,由十二幅畫面拼接成遼闊的青、綠、黃色場域。濃厚而密集的黃色油彩順著重力垂直滴流,作品局部或暗藏一些斜線,或四散飛濺,或揉抹成團⋯⋯彷彿在森嚴的秩序之中,仍有某些暗潮湧動,讓邊界、方向與中心逐漸失效,好像生命想在崩解中爭取新的呼吸,追隨光,尋得希望。
方形的〈生生不息 25-61〉在江賢二生病前即已創作完成。藝術家在底層畫布上疊加第二件、第三件作品,讓色彩、光影與空間發生關係。平面與立體、幽微光影與鮮烈色彩彼此撞擊。觀看者的目光遂在遠近、內外、明暗之間移動;光也從畫中的形象,逐漸成為穿越層次、改變空間的力量。

六十年來,江賢二每日與《紐約時報》相伴,積存大量的舊報紙。《晨讀/紐約時報》以舊報紙為基底的複合媒材拼貼,是他在身體與年齡受限之下,找到的新創作方法。報紙歷經百餘年,發展出嚴密的視覺規範,從刊頭、欄位、標題字級到照片尺寸,縝密地引導讀者觀看的方向與路徑。藝術家重新裁切、塑合彩色膠帶,並塗佈油彩,在原版面上建立「第二套編輯」。膠帶同時具有「切口」與「縫合」的雙重性,覆疊其間或關注文化藝術、或關乎社會議題,以抽象形式介入印刷秩序,形成微妙呼應。
觀眾遠看時,首先感受到紅、藍、綠、黑交錯形成的抽象節奏;走近之後,人物、標題與事件又從色帶下浮現。正要閱讀,目光便被膠帶攔截;退後觀畫,文字又闖入構圖。視線反覆經歷「辨讀—中斷—跳接—重組」,形成近似爵士切分音的觀看方式,延續《爵士/金樽》的即興精神。而畫面跳動的活力,也是病痛翻頁之後,全新的照見。

〈畫布之外 26〉是江賢二在九公尺面寬的牆壁前現地創作,將整面淺藍色轉化為一幅正在生發的作品。「LOVE」、「HOPE」等文字脫離紙面與語句,騰空懸置於牆上;燈光穿過文字,在牆面投下偏移的暗影,使每一個詞同時擁有實體與回聲。紅色膠帶時而平行延伸,時而折轉、斷裂,與前方裸露的紅色鋼鐵線條彼此牽引。
江賢二認為,這件作品延續 2020 年〈金樽/詩情畫意〉的方向:繪畫離開畫布,進入空間、光影與身體感官的直接感受。然而相較於當年對材料耐久性與作品完成度的顧慮,〈畫布之外 26〉更似不加修飾,膠帶可以剝落,鋼條保留臨時架設與手工綁紮的痕跡。精美的技巧不再是唯一的追求,江賢二此時更看重情感的真切、奔放。

生命的留白
如果勤誠館第一進展廳的鎏金煥彩、馥郁斑斕是一種加法,經由一處窄小的過道,走向後半展廳時,光線轉暗,觀者進入此次展覽另一個減法的世界。
靠近入口的前方舞台展區,陳列著《無言歌》新作。近乎無邊的群青佔據畫面,油彩層層推展,化作深夜、海洋,也像意識緩緩沉入無聲之境。藍色看似寂靜,內部卻布滿擦痕、滲流與深淺起伏。其中一幅,濃黑色層覆壓著藍,幾枚紅圓分處天上與地底,像座標、傷口,也像遙遠星系穿越漫長黑暗傳來的訊號。

其中四幅底部的橙紅形體,既像蠟燭,也像相依站立的人。細小的白色焰心幾乎被浩瀚吞沒,承受著整片深藍的重量,仍以極小的火焰證明人性仍在。整組作品延續《無言歌》系列的幾何語彙,形式更加簡化,幾乎只剩線與圓。紅色線條呼應牆面現地創作〈畫布之外 26〉,下方的蠟燭意象則與〈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2〉中的銅製蠟燭相互映照,使平面繪畫、現地創作與立體作品在展場中彼此牽引,形成一道沉默而連續的精神線索。
調轉視線往後,其餘三面大牆的新作,皆為江賢二病後創作。東側作品〈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1〉的本體,原是從畫室裁切下來的牆面,像正片之前的負片,像月亮的背面。眾多作品曾在這面牆前完成,留下不可避免的飛濺、擦拭、試色等無意跡痕。以前江賢二未曾仔細端詳,病後卻對這面「空牆」有了截然不同的觀看感受。他說:「它給我最大的觸動點,就在它很自然,沒有做作,我第一次感覺牆面的這些點點痕跡,居然非常美!」

斷續黑線與藍綠色帶橫越牆面,中央大片留白,使喧囂沉澱。沒有技巧炫示,原初也不在創作的意念中,反倒更接近時間慢慢形成的一種風景。藝術家讓牆面、偶然與時間本身取得作品的位置。他在其上手寫「我始終相信藝術可以淨化人心」,看似磨損斑駁的文字,彷彿一則跨越六十年歲月的箴言。
對面牆上的作品〈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2〉畫面中,各色顏料沿著重力垂落,飛濺色點則保存了偶發、未經修飾的震動。中央凹槽內,一列蠟燭如沉默人影,使整面牆成為一場無聲儀式,彷彿和平也如這一點微光,需要人靠近、凝視,才會看見。
展廳的最後一件作品,是江賢二首度嘗試的影像創作〈窗〉。疾病迫使他長時間對框景諦觀,窗戶隔開了疾病與世界,也讓世界重新進入他的生命。那些原本忽略的事物——珊瑚油桐、牽牛花、黃椰子、姑婆芋⋯⋯一一映入眼簾,帶給他季節、時間和詩意;清晨、夕暮、辰星、暴雨狂風、蟲鳴蟬噪、漫天蝶舞,使他感受到天地寬厚而情深的觸撫。這是江賢二「最寫實」的一件作品,也是他活著的確據,寄託著他對陪伴彼此一生的妻子由衷的感謝。
很多獨處的夜裡,他看著風把葉片吹得幾乎伏倒,雨過之後,它們又重新站立。生命的脆弱與韌性在窗前反覆上演。病榻上的藝術家望著同一片景物,時間有時沉重如鉛,也會因一束光、一朵花、一隻蝴蝶而忽然輕盈、透明。美國詩人艾蜜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在〈After great pain, a formal feeling comes -〉中寫道:“After great pain, a formal feeling comes - ... This is the Hour of Lead - ... First - Chill - then Stupor - then the letting go -”(節選)巨大的痛苦之後,降臨的是一種凝固而莊嚴的感覺。「這如鉛一般沉重的時刻:先是寒冷,繼而麻木,最後,鬆手。」鬆手放開了什麼?詩人沒有說。這似乎近似江賢二病後的心情寫照。他多次提及,現在的他更自在、更放鬆,也更接納某些不完整,他說:「我慢慢懂得欣賞留白、缺陷或失誤,這些其實都很美。」

悲心的祈願
江賢二對留白、放手的體悟,延伸至承翰館。一樓以《火與冰》為精神軸線,燃燒與凍結、激情與寂靜,和〈淨化之夜 17-26〉共同形成由衝突走向沉靜的過程;入口附近紅色〈對永恆的冥想 02〉十聯作,以溫煦的橘紅,以及其間成點成線的光暈,捎來一種撫慰之情,弭平衝突留下的裂痕,逐漸轉為對淨化可能的思索。
觀者沿階步向二樓,身體移動的同時,不知不覺進行了精神上的轉換。主牆兩件《心經》,畫面整齊書寫「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心經》短短二百六十字,字字珠璣,指向佛法關於緣起與性空的核心理解:一切因緣和合皆無獨立不變的實存性。無常、無我、相依而生。當觀眾立於畫作前,感受經文如一葉法舟,踽踽穿行於顏料滴流、擬似旖旎繽紛的夢中幻境,心隨字走,目光也隨之沉靜,漸生一種澄明而莊嚴的感受。

美與善的共鳴
早在上世紀七〇年代,江賢二蟄伏紐約之際,他便持守「我始終相信藝術可以淨化人心」的信念。經過六十年不懈的努力修煉,如今,八十四歲的他有了更明晰的體證:「我愈來愈清楚,我所有藝術,無論平面、立體、影像或空間⋯⋯最終都有一個指向性:人性裡的美與善。我希望觀眾透過作品能安靜下來,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命,同時感覺很有希望,明天能比今天更好。」
當江賢二從病中再站立起來,那種生命力真是很鼓舞人心的,強烈的創作欲念,果然是復健最好的良方。畫布之外,世界遼闊,生命不息。
黃昏臨近,小宅門前的珊瑚油桐挺立著紅花,綠色蒴果已然成形,另一批花苞仍等待綻放;黃椰子細長的羽狀複葉層層交疊,在海風中形成節奏;牽牛花的藤蔓沿著欄杆爬升,姑婆芋張著油潤的傘葉,咬住白天最後一抹日光。它們彷彿因為有人觀看,變得美了。
——遠方的海,以無盡的渺遠自證其永恆;眾花則以轉瞬的綻放,無言應答。

「畫布之外——江賢二的藝術」
9/18 (五) 開展。
暫無閉展日,如同走入藝術家的工作室,不定期更換部分作品、分享新作。
江賢二藝術園區
週三至週一 (週二休)
10:00-17:00 (最後入園16:30)